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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共叙事的消散,或许恰恰释放了属于个体的表达空间,也让包括沙漠在内的新一代创作者们,触碰到了最真实的时代情绪和集体共鸣。
访谈 | 赵 铭(上海)
作者 | 张嘉琦(北京)
监制 | 张一童(上海)
继在综艺《开拍吧》上获得「最佳青年导演」之后,沙漠这三年多都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中。
在消失的这段时间,他在筹备自己的第二部电影长片《不说话的爱》。该片由综艺上播出的原创同名短片改编而成,在清明档正式上映。而在此之前,他已经有过网剧《你好,旧时光》、电影《我要我们在一起》等代表作品。
在和沙漠的对话中,我们发现他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职业规划,虽然是科班出身,毕业后也辗转在各个影展上,但自2017年拍摄《你好,旧时光》起,沙漠就一直在做着更具备市场意识的选择,拍摄网剧、参加竞演综艺,在电影中融入更类型化的元素,都是更贴近大众的表达方式。
以此为基础,《不说话的爱》成为我们理解沙漠创作理念的原点,或者说是一种延伸。在提升拍摄技法、满足大众需求的基础上,沙漠在这部影片中尝试更多地融入与「自我」有关的部分,将镜头对准「角落里的人」。

在第六代导演之后,创作者的公共记忆和公共叙事空间在消失,行业也不再将代际作为这代导演的标签。就像沙漠提到的那样,他们没有统一的视听风格,也没有时间或机会再去创立一个新的视听体系。
但从沙漠身上,我们仍然感受到了这一批创作者的共性。在互联网和成熟的市场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导演们,同时具备对大众情绪的敏感性、高度的市场意识和对自我表达的保护,并且更倾向于以个体叙事去讨论甚至消解更宏大的社会命题。
电影自诞生起,就承担着记录时代的使命。这种记录不仅体现在内容本身,从创作母题的集体变迁,到科技引发的拍摄方式的革新,再到镜头所对准的人群的变化,都是时代的注脚。
而公共叙事的消散,或许恰恰释放了属于个体的表达空间,也让包括沙漠在内的新一代创作者们,触碰到了最真实的时代情绪和集体共鸣。
1.题材与技巧的结合
将镜头聚焦在听障人士群体上,在大多数人眼中,天然意味着较为沉重的底色。但在讲述年轻的聋人父亲小马和女儿木木的故事时,沙漠想要的,不是讲述边缘群体所惯用的苦难叙事,也不是半纪实风格的现实题材,而是一个「离地半尺的亲情童话」。
《不说话的爱》是原创剧本,在同名短片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充。当中最核心的是父女之间的亲情。在人物关系上是「大叔和萝莉」的配置,但由于主角是听障人士,所以又有别于东亚叙事里传统的父女关系。

沙漠提到,这是一次特别的尝试。「很多东亚这类题材的电影,爸爸都是很权威的,但我想把这种关系进行一个倒置。小马需要女儿帮助他去看这个世界,所以在对很多事情的认知上,孩子比他了解得更多,是家里的主心骨。」
以亲情为主线,决定了故事本身的温情色彩。不过度渲染苦难,真实呈现听障人士的生存处境,并且尽可能放大温暖、治愈和阳光的一面,这是沙漠在调研结束后定下的基调。
同时,为了让这个故事更适合大荧幕,需要在叙事容量上进行扩充,增强有戏剧张力的情节。在剧本筹备期,团队花了两年多时间在多地调研走访,沙漠接触到了真实的聋人群体,也发现他们确实会面临到各种滑向犯罪边缘的险境。
他跟编剧付丹迪讨论,怎么呈现出一个父亲「为爱铤而走险」的故事,把更有张力的视觉元素加入进来,但又不影响整个影片的基调和故事内核。「它其实是个有点童话感的故事,就比如《七号房的礼物》,在两个小时内给观众造一场梦。」
在与聋人群体深入交流的过程中,沙漠也感受到了一种生命力。「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听力的缺陷而放弃生活的,都很乐观很积极。可能过去我们觉得聋人先天就是很孤僻,窝在角落里,会陷入各种各样无助的境地,但其实他们的生活非常精彩,喜欢跳舞,打麻将,而且特别爱聊天。」
沙漠希望能在影片里把这种感觉传递出来。因此,《不说话的爱》在视觉呈现上是「超」现实主义的,比如彩色手写体的片头字幕、系在小马车子后面的明黄色气球,麻将馆外的聋人们先是大打出手,又在木木出来时跳起舞来。

《不说话的爱》在视听语言的设计上让人印象深刻。由于题材的特殊性,无法用大段的台词完成剧情推进,特别是在一些情绪浓度较高的戏份中,要靠镜头的调度、演员的微表情、配乐等来共同实现。
影片在视听语言的建构上,都是基于对听障人士的了解。手是聋人代替声音与人交流的工具,沙漠将其放大为电影中的一种独特语言,比如在麻将馆的小房间里做手影戏的画面,在短片里也有出现,能传递出柔软的美感;由于微表情也是聋人交流时重要的补充信息,影片中有许多特写和大特写。
在跟美术和摄影沟通时,沙漠强烈要求影片在视觉上的色彩一定要饱满。「他们因为听不见,更依赖眼睛所看到的东西,所以我希望画面上能带给大家美好的、阳光的感觉。」这种「童话感」和浪漫主义,消解了故事本身的沉重感。
在拍摄时,沙漠发现过去他擅长和偏好使用的调度摄影机去丰富画面的技法,在这部影片中并不适用。因为聋人在说话时,摄影机是不能移动的。「听人可以边走边聊天,但聋人不行,他和人说话时一定要是面对面的,聊完了才能走。」

这对沙漠来说是不小的考验,为了避免画面过于静态,「镜面」成为这部影片独有的重要元素。前期小马和木木住上下铺时通过镜子用手语对话,还有木木即将出国,小马追去机场,两人相距数米,隔着玻璃用手语交流时,都使用镜面做到了画面的丰富。
虽然有一定程度的限制,但沙漠也发现了这一题材在叙事上的优势,这些特点的放大,能够更好地服务于情感的表达。机场那场戏在剧本阶段时,他就向编剧提出,希望两个人在交流时是隔得很远的。「在听人看来,手语可能是一种没那么精准的语言,但手语的优势在于,即便相隔很远也可以交流。」
在影片配乐的整体调性上,沙漠和作曲团队达成共识,希望有一种纯净到近乎神圣的气质,去凸显听障人士单纯的性格底色,比如片头的八音盒音效,大量的弦乐应用等等。
影片所带给观众的沉浸感,来自于拍摄时对聋人主观视角的呈现。比如小马不小心闯进酒店房间时,以及和律师沟通时接收到错误信息时,画面和声音都尽可能还原了聋人实际的视角。
《不说话的爱》体现了沙漠在处理特殊题材时,有相对敏锐的感知力,能将过去拍摄时积累的技法,与题材本身的特点相结合并熟练运用。这也意味着他是「适合市场」的导演,有消化不同题材的能力。
2.时代赋予的机会
翻阅沙漠的过往履历,能够更明确地感知到他身上的「市场性」。
沙漠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,本科期间就读于导演系剪辑方向,随后留在北电继续读研。与我们印象里的学院派导演相似,沙漠也是从影展起步。
跑了几年影展之后,沙漠的想法开始变化。「我发现很多人把文艺片当成自我麻痹的外衣,感觉特艺术,弄得云里雾里的,其实是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。」
转折点出现在2017年。小糖人的创始人朱振华看了《半岛孤儿》后,认为沙漠对镜头的把握和判断,「比较有准」,于是邀请他执导改编自八月长安同名IP的网剧《你好,旧时光》。原著IP是知名度较高的青春文学作品,最终剧集的表现也对得起IP热度,在豆瓣开出8.6的高分。

该剧播出时,我们也曾与沙漠聊到过这一选择的原因。彼时他提到,他是个要在「行动中寻找自我」的人,在接触到这个项目后,当即就决定「把步子先迈出去,剩下的再说」。
网剧和电影的边界如今已经愈加模糊,成为承载故事的不同形式,而没有太明显的优劣之分。沙漠的想法也是如此,他并没有预设过自己「只拍电影」。在他看来,以前的作品学院属性更重,而《你好,旧时光》是他拍摄的第一部带有「市场属性」的作品,背负更多意义,甚至决定了今后的导演生涯。
一开始,沙漠也犹豫过要不要去拍网剧,因为某种程度上,这意味着对自我表达的部分妥协,至少在题材和基调上,都无法融入更多的自我意识。但这个包袱很快被他卸下,在IP改编热潮仍未消退的2017年,沙漠抓住了这个在大众面前第一次亮相的机会。
《你好,旧时光》是沙漠职业生涯的起点,也是我们理解他后续选择的出发点。这部剧拍完之后,沙漠感觉自己「身上的包袱更轻了」。此后,他执导了爱情片《我要我们在一起》,在2021年的520档期上映,又在同年参加了爱奇艺的竞演综艺《开拍吧》。比起寻找自我表达的空间,这些都是更靠近市场、靠近观众的选择。

以时代为标尺去看,沙漠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这一代导演的集体特征。他们接受过正统的学院派训练,但又成长于商业电影和网剧蓬勃发展的环境当中,受到高度市场化的影视内容、新锐公司和长视频平台影响,并以此为支点去链接观众,寻找与大众兴趣接轨的题材,和更多被看见的可能性。
作为沙漠的第二部长片作品,《不说话的爱》虽然聚焦的是特殊群体,但有意识地进行了类型化的融合,并且以亲情为核心线索去撬动更广阔的市场。与同名短片相比,电影保留了女儿和父亲之间的亲情线,又在相对平缓的故事主线里,插入戏剧张力和冲突较强、情感浓度更高的强类型元素。

沙漠会经常站在观众的角度去思索自己的作品,「现在大家走进电影院的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都很高,如果没有足够好的内容,那我为什么要在电影院浪费时间?」「我觉得中国观众对好的内容是非常渴望的,而且一旦你真的做到了,他们会给你很好的反馈。」
如果以作品串联起沙漠的职业生涯,机遇、选择与努力缺一不可。他有着清晰的职业方向,通过有意识的选择与自我训练,具备了高度的市场化思维和纯熟的拍摄技巧,并且始终要求自己与时代同频、与大众站在同一侧。
3.融入自我表达
在提升创作能力、贴近大众化表达的基础上,沙漠尝试在《不说话的爱》里融入更多的创作者意志。这种个人属性并非体现在强风格或特定类型上,而是在题材切口选取、表达方式上的一种选择。
《开拍吧》给沙漠带来的,不仅是一次在大众面前亮相的机会,还帮助他意识到了自己现阶段的创作兴趣。
综艺的节奏快,拍摄周期也短。在高密度的工作中,沙漠更直观地感知到了自己在拍摄时的倾向性。在拍摄第三个短片《开拍吧!》时,他发现,「我更认同的好像是里面的替身或者群演,想把更多话语权交给这些沉默的、但是很积极很努力的人。」对人物的同理心,会成为他每次创作的底色。

关注「角落里的人」,成为沙漠现阶段想要创作的母题。而在呈现形式上,沙漠更偏向于展现温暖、治愈,甚至有点「失真」的一面,用电影造梦,为观众留下一份暖意。《不说话的爱》正是这种创作理念的集中展示:以现实主义为基础,但有着更理想化的表达。
《不说话的爱》的筹备期中,有大量的时间用在了走访聋人群体和进行调研上,大部分时候是讨论亲子关系的特殊性,也深入参与了他们的生活。其中很多素材都没能呈现在电影里,而是作为沙漠理解这一群体的底层逻辑。
上映后,有观众认为影片在对聋人群体的描述上不够深入,小马的犯罪情节和亲情戏的部分结合得不够融洽。在沙漠看来,或许大家期待看到的是更极致、更写实的现实主义,但比起呈现个体或群体的苦难,「让他们被看到更重要,看到是理解的第一步。」他觉得,对聋人群体的苦难叙事预设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概念化的认同,带有一种「听人主义的傲慢」。
片中大部分聋人的角色都是由聋人演员饰演,也是为了让观众感受到他们在表演上的能力,和真实的生活状态。同时,沙漠也特意使用了聋人更普遍使用的自然手语,代替常规影视作品中更多出现的手势汉语。

无论是现实题材的创作,还是温情治愈的作品底色,都是由沙漠日常生活中对大众的观察所产生的兴趣。这也是网生导演的共性,他们乐于与观众进行交流,也会吸收大家对于作品的意见,并且融入到下一次的创作当中。
互联网基因还赋予了包括沙漠在内的一代导演更广阔的视角,能即时捕捉到最新鲜的大众情绪。早上起床后,沙漠习惯先看几篇公众号文章,大部分是非虚构文章,也有社会热点和新闻事件,目的是捕捉时代的脉络。除了看内容,他还很爱看评论区,因为可以看到大家对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认知。
这些都是刺激沙漠创作灵感的来源。他把导演看作是一种生活状态而非一个职业,「因为当导演不是只有拍摄时是导演,没有所谓的上下班时间,必须随时随地张开毛孔去感受世界。」
在第六代导演之后,包括沙漠在内的这一批85后的新锐导演不再拥有统一的标签。贾樟柯认为这一代导演是「个体性」的。戴锦华也曾说过,「希望以后新导演不再以代际的方式出现了,希望每个导演用自己的名字命名自己。」
与拥有集体语法和共同表达母题的第五代、第六代导演不同,「个性」就是这一代创作者的「共性」。这种变化不仅发生在电影领域,也不仅是导演群体的特征,网剧、短剧、综艺、脱口秀等各种文娱形态中的内容创作者,都更倾向于将创作与当下和自我紧密相连。
沙漠曾经提到过,电影是预言家,要有前瞻性,而他预判时代走向的方式,是去观察和了解「人」的变化。用他的话来说,就是要「活得接地气」。

沙漠和《孤注一掷》的导演申奥是好友,每次创作时两人都会交流,虽然创作兴趣不同,但都是将目光投向更具体的人,和更普适的情感;另一位较有代表性的新锐导演李漠,是沙漠的同班同学,他的《我在他乡挺好的》、《装腔启示录》等几部作品,讲述的都是都市男女细微又隐秘的情感。
在如今的文艺作品里,宏大叙事正在消解。特别是在现实主义的领域,「与我有关」成为创作者和观众共同的转向。从这个角度看,过去曾经困扰导演们的「市场化与自我表达」的命题,不再是一道选择题,因为二者在这个时代已经逐渐合流。
就像沙漠曾经说过的那样,或许这个时代承载不了大师,但身为创作者,仍然要有「表达的自觉」。「做长片的导演,要传达一定的社会责任」,沙漠说,「我觉得电影是一道光,这道光要照耀到被我们忽视的那些人和角落。」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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